

王越峰接到妻子电话的时候,正在公司开会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,他掐了两回,第三回的时候觉得不对劲,跟领导打了个手势,猫着腰从会议室后门溜了出去。走廊里安静,电话那头林婷的声音却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要断。
“越峰,我爸住院了,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。”
王越峰心里一沉,连忙问:“什么病?在哪家医院?”
“市人民医院,刚送进去的。”林婷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医生说是主动脉夹层,不做手术人随时可能没。手术费……要二十五万。”
二十五万。王越峰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这个数字对于他们两口子来说不是小数目,结婚六年攒下来的家底,加上去年刚换房子,手头能动的活钱拢共也就三十万出头。但人命关天的事,他没有犹豫,只说了一句:“你先别慌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,爸的手术要紧。”
林婷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显然已经哭过一场。
王越峰回到会议室,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项目汇报上了。好不容易熬到散会,他第一时间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余额,然后给林婷打了个电话。
“我把钱转你卡上了,二十五万,你先去交费,不够再跟我说。”
林婷沉默了几秒,声音沙哑地说:“越峰,谢谢你。”
“说什么呢,那是我岳父。”王越峰皱了皱眉,“你快去办手续吧,我下班就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王越峰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对岳父林国生一直心存感激。当初他和林婷谈恋爱的时候,岳母孙玉芬是不同意的,嫌他家庭条件一般,父母都是普通工人,拿不出像样的彩礼。是林国生拍了桌子,说“孩子人品好比什么都强”,这才把婚事定了下来。这些年岳父对他确实没得说,逢年过节从不计较他送的东西贵不贵,反而隔三差五给他带自己腌的咸菜、做的腊肉,说外面买的不干净。这份情,王越峰一直记在心里。
所以这二十五万,他掏得心甘情愿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这笔钱打出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,事情就朝着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了。
当天晚上王越峰赶到医院的时候,岳父林国生已经从急诊转到了住院部的心血管外科。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,主刀的是科室主任,据说在这一块很有经验。王越峰在病房里见到了岳母孙玉芬,她坐在陪护椅上,眼圈红红的,看见女婿进来,难得地露出一点和善的表情,说了句“越峰来了”。
林婷靠在病房的窗边,脸色疲惫,看见丈夫进来,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。王越峰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,低声问:“手续都办好了?”
“办好了,钱已经交了。”林婷点了点头,“医生说手术方案已经确定了,明天上午九点进手术室。”
王越峰松了口气,走到病床边看了看岳父。林国生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手上扎着留置针,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有,只是看见女婿来了,眼珠子转了转,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。王越峰心里一酸,握住岳父的手说:“爸,您别担心,明天做完手术就好了。”
林国生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王越峰在医院待到快十二点才回家。林婷留在医院陪床,他第二天还要上班,两人商量好了,等手术的时候他再请假过来。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,王越峰简单洗了把脸倒头就睡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,但身体的疲惫最终还是把他拖进了沉睡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林国生被推进了手术室。王越峰请了半天假赶到医院,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见到了林婷和孙玉芬,旁边还坐着一个人——小舅子林冰。
林冰比林婷小四岁,今年二十八,大学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,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加班多,最近两年干脆说自己在创业,具体做什么王越峰也不太清楚。他平时不太爱跟这个小舅子打交道,倒不是有什么大矛盾,就是单纯觉得这人说话做事不太靠谱,嘴上跑火车的时候多,落到实处的时候少。但毕竟是亲戚,面子上总要过得去。
“姐夫来了。”林冰站起来打了个招呼,态度倒是挺热情。
王越峰点了点头,在他旁边坐下。手术室门头上的红灯亮着,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,四个人各自沉默着,偶尔有人开口说两句话,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好几倍。
手术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。
下午三点多,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,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,说手术很成功,但病人还需要在ICU观察四十八小时。孙玉芬当场就哭了,林婷也红了眼眶,王越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王越峰才真正放松下来。他跟林婷通了电话,得知岳父的情况稳定,叮嘱了几句让妻子注意休息,然后挂了电话准备早点睡觉。这两天神经一直紧绷着,现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然而第二天一早,他的手机就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岳母孙玉芬。
王越峰接起电话,还没来得及问候,那头孙玉芬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:“越峰,你岳父的手术费你是不是还没给?医院刚才来催了,说账户上钱不够,让补交!”
王越峰一下子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妈,您说什么?手术费我已经打给林婷了,前天就打了,二十五万,一分不少。”
“打给林婷?那钱呢?”孙玉芬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林婷说钱她转给林冰了,让林冰去交的,可医院那边说根本没收到!越峰,你岳父现在还躺在ICU里,医院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,你们到底怎么回事?”
王越峰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、冰冷的预感。
“妈,您别急,我马上给林婷打电话,问清楚情况。医院那边您先稳住,钱的事我来解决。”
挂了孙玉芬的电话,王越峰立刻拨通了林婷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,林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显然又是一夜没怎么睡。
“越峰,怎么了?”
“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,说医院催交手术费,账户上钱不够。”王越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,“我前天转给你的那二十五万,现在在哪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转给林冰了。”林婷说,“他说他认识医院的人,可以走内部渠道交费,能省一些钱。我当时忙着陪爸做术前检查,就让他去办了。”
王越峰闭了闭眼睛,深吸一口气:“那他现在把钱交了吗?”
“他说交了啊。”

“你妈说医院那边根本没收到钱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,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然后林婷的声音变了,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慌乱:“我……我给他打电话问问。”
“你现在就问,我等你消息。”
王越峰挂了电话,坐在床边,双手撑着膝盖,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发呆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,可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闷得发慌。
五分钟后,林婷的电话回了过来。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越峰,林冰说他……他说钱被他拿去周转了。”
王越峰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大,床头的台灯被碰倒了,灯泡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,碎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的生意临时出了点问题,急需一笔钱周转,想着爸的手术反正有医保报销,可以先垫上,等周转过来马上就还……”林婷的声音越说越小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王越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一字一句地说:“林婷,你爸现在还躺在ICU里,医院在催费。你弟拿了你爸的救命钱去做生意?”
“他说就周转几天……”
“几天?”王越峰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,“那是二十五万!不是两千五!他说几天就几天?他做什么生意需要二十五万周转?他到底在做什么生意你知不知道?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林婷的哭声。王越峰听到妻子哭,心头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,但没有完全熄灭,只是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、更令人窒息的压抑。他抹了一把脸,说:“你先别哭,我现在去医院。到了再说。”
他挂掉电话,穿好衣服出门。从小区到市人民医院二十分钟的车程,他开了将近四十分钟,不是因为堵车,而是因为他需要这段时间来让自己冷静。他怕自己到了医院会忍不住动手。
王越峰到ICU所在的楼层时,远远就看见孙玉芬站在走廊里,双手叉腰,脸上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——每次家里出了什么事,岳母第一时间不是想着怎么解决问题,而是先找人兴师问罪。果然,一看见王越峰,孙玉芬就像找到了靶子一样冲了过来。
“越峰,你说说,这叫什么事?你打给林婷的钱,她转头就给了她弟,现在钱没了,医院催着要钱,你岳父还在里面躺着——”孙玉芬说着说着声音就拔高了,“我早就说过,家里的事不能让女人经手,你看这弄的——”
“妈。”王越峰打断了她,“林冰人呢?”
孙玉芬被他打断,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:“我哪知道他在哪?打他电话也不接!”
林婷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靠着墙壁,眼睛红肿,看见王越峰过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。王越峰走过去,没有像往常那样安慰她,而是直接问:“打通了吗?”
林婷摇了摇头,把手机递给他看。通话记录里,打给林冰的电话有十几个,最早的是今天早上七点多,最近的是十分钟前,全部未接。
王越峰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,给林冰打了个电话。不出所料,同样无人接听。他又发了一条微信,只有短短一行字:“林冰,两个小时内我要见到你,否则我就报警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王越峰收起手机,看向孙玉芬。
“妈,医院那边还差多少钱?”
孙玉芬被他这句问话弄得一怔,气势倒是弱了几分:“医院说……一共二十五万,一分都没交进去。”
王越峰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,觉得林冰可能只是挪用了部分,没想到是一分没交。二十五万,全部被拿走了。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王越峰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。
他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,抽了三根烟。他不常抽烟,但今天实在忍不住。阳光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照进来,把灰尘照得清晰可见,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王越峰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,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:二十五万,他还能从哪里再弄二十五万?
最后他给公司财务打了个电话,预支了半年的工资,又从一个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那里借了八万,加上自己工资卡里剩下的一点,勉强凑够了二十五万。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两个小时,期间林冰始终没有回消息。
当王越峰把缴费凭证交到孙玉芬手里的时候,岳母的眼睛红了。但王越峰注意到,她的眼泪不是为他的辛苦而流,而是因为“总算不用被医院催了”而流。这个细微的差别,他看在眼里,没有说什么。
孙玉芬接过凭证,擦了擦眼角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抬头看着王越峰说:“越峰,那之前那二十五万怎么办?那可是你岳父的救命钱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王越峰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累。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他说:“妈,钱是林冰拿走的,您应该去找他要。”
孙玉芬的表情变了。她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,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似委屈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表情上。
“你这说的什么话?林冰是你小舅子,他现在做生意周转不开,又不是拿去乱花了。你当姐夫的,这点事就不能担待一下?”
王越峰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看了林婷一眼,林婷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
“妈。”王越峰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,“第一,钱是我和林婷的,是我打给林婷让交手术费的。第二,林冰没有经过任何人同意,把这笔钱拿走了。第三,医院催费的时候,是我借遍了朋友才凑够的。您现在跟我说让我担待?”
孙玉芬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忽然换了一副面孔:“越峰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是说林冰他肯定不是故意的,他肯定是有难处。你比他大,比他懂事,你就当帮帮他……”
“我帮的还不够多吗?”王越峰打断了她,“从我和林婷结婚到现在,林冰找工作我帮他递过简历,他创业我借过他启动资金,他上次说周转不开我给了他三万,那三万到现在还了吗?妈,我不是开银行的,我和林婷也有日子要过。”
孙玉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她不再说话了,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,那是一种夹杂着不满、委屈和隐隐怨恨的沉默,好像在说:我早就知道,外人终究是外人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ICU方向传来的仪器滴答声隐约可闻。然后孙玉芬忽然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子,慢悠悠地捅过来。
“越峰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什么叫你的钱?你娶了我女儿,你的钱就是我女儿的钱,我女儿的钱就是娘家的钱。林冰是林婷的亲弟弟,姐姐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”
王越峰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墙。那不是一堵砖石砌成的墙,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、流淌在血液里的观念。在孙玉芬的世界里,女儿嫁出去不是成立一个新的家庭,而是从一个旧的家里分出一根枝杈,这根枝杈的养分,终究还是要回流到主干上去的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因为他知道,跟这种观念讲道理,就像拿拳头砸水,使多大的力气都无济于事。

那天从医院出来,王越峰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很久,从城南到城北,从傍晚转到天黑。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城市的夜生活缓缓拉开帷幕,烧烤摊的烟火气、商场门口的人流、晚高峰的车水马龙,所有这一切都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他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的世界,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拧松了的螺丝,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,但已经不再吃劲了。
晚上回到家,林婷也回来了。岳父在ICU里不需要家属陪护,她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。王越峰进门的时候,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。
“越峰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王越峰换了鞋,走到她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茶几上摆着他们结婚时买的那套茶具,六只杯子整整齐齐地倒扣在茶盘上,落了薄薄一层灰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喝过茶了。
“林冰联系上了吗?”王越峰问。
“联系上了。”林婷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……他说那笔钱被他投进了一个项目,暂时抽不出来。他说再给他一个月,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给我们。”
王越峰笑了一声,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什么项目?”
“他没说。”
“你问了没有?”
“问了,他不肯说。”
王越峰靠在沙发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客厅的吸顶灯有一根灯管坏了,光线上有一条明显的暗区,像一道裂痕。
“林婷,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医院跟你妈吵了架吗?”
林婷没有说话,但她的手指绞在了一起。
“你妈说,我的钱就是你的钱,你的钱就是娘家的钱。”王越峰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,“她说姐姐帮弟弟是天经地义的。”
林婷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开口了,但她说的是:“越峰,我妈她……她就是嘴不好,她心里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她心里是什么意思?”
林婷被问住了。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忽然捂住了脸,肩膀开始抖动。
“我知道我妈说得不对……可那是我弟啊越峰,他是我亲弟弟,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……他小时候可乖了,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我……他现在肯定是真的遇到难处了,不然他不会……”
王越峰看着妻子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林婷时的场景,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跟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自己的小家,不用太大,温馨就行。那时候的她跟现在这个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,中间隔了六年的婚姻,隔了一个偏心的岳母,隔了一个不争气的小舅子。
他站起来,走到林婷身边坐下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林婷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软下来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别哭了。”王越峰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钱的事我来处理。但林婷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林婷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“这件事结束之后,我们要跟你的娘家把一些事情说清楚。哪些是情分,哪些是本分,哪些该帮,哪些不该帮,必须有一个界限。”王越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,“如果你妈和你弟永远觉得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,那这段关系,迟早会走到尽头。”
林婷看着他的眼睛,终于慢慢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王越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结婚前岳父林国生拍着桌子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孩子人品好比什么都强”。那时候他觉得岳父是这个家里唯一通情达理的人,可现在看来,或许正是因为岳父在家里太通情达理了,才让岳母和小舅子养成了这样的性子。一个家里如果只有一个人在守规矩,那规矩迟早会变成那个人的枷锁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王越峰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林冰说的那个“项目”,到底是什么?
他翻了个身,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,打开微信翻了翻林冰的朋友圈。最近半年,林冰的朋友圈几乎每天都在更新,内容大同小异——不是在高档餐厅吃饭,就是在某个看起来像写字楼的地方开会,配文都是一些“格局打开”“认知升级”之类的话,偶尔还会晒一晒豪车方向盘,虽然每次都只拍局部,从不露出车牌。王越峰以前看到这些都是一划而过,觉得年轻人爱面子也正常,可现在重新翻看,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林冰的“创业”到底是什么?
他退出微信,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“林冰”两个字,后面加上城市名。出来的结果不多,大多是几年前的旧信息,有一条是大学时期的获奖名单,有一条是某家公司注销的工商信息。王越峰正要把手机放下,忽然在搜索结果的最底部看到了一条信息,日期是三个月前的。
那是一个论坛帖子,标题是《曝光一个骗子,专门坑亲戚朋友的钱搞传销》。
王越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两秒,然后点了进去。
帖子里的内容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。发帖人自称是被林冰拉进某个“投资项目”的受害者,投了五万块钱血本无归。帖子里详细描述了林冰的话术——什么“国家扶持项目”“内部渠道”“三个月回本”,跟那些典型的庞氏骗局一模一样。最后发帖人还附了一张照片,虽然是偷拍的,但能清楚地看到林冰站在一个类似酒店会议室的讲台上,身后的投影幕布上写着“财富盛宴”四个大字。
王越峰把这张照片放大,仔细看了看。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酒店的LOGO,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——是本市城南的一家四星级酒店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第二天一早,王越峰没有去公司。他跟领导请了一天假,然后开车去了城南那家酒店。酒店的大堂经理听说他要打听三个月前的一场会议,一开始很警惕,直到王越峰亮出手机里林冰的照片,说自己是他的家人,怀疑他被传销组织骗了,经理的脸色才变了。
“那个会啊。”经理压低了声音,“我们后来才知道他们搞的是传销,第三天就把他们请出去了,还报了警。不过那帮人跑得快,警察来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。”
王越峰问:“报警之后立案了吗?”
经理摇了摇头:“这个我就不清楚了,你可以去派出所问问。”
从酒店出来,王越峰坐在车里,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。三个月前林冰就在搞传销,被酒店赶出来之后肯定换了个地方继续。这三个月里他一直在朋友圈营造“成功人士”的人设,目的就是吸引更多人上钩。而那二十五万手术费,根本不是什么“周转”,而是被他拿去填了传销那个无底洞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,给林冰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林冰,我知道你在做什么。三天之内,把我那二十五万还回来,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。否则,我会把所有的证据交给你骗过的每一个人,然后一起去报案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这一次,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,林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王越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等它响了四下,才接起来。
“姐夫——”林冰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,但底色是慌的,“姐夫你说什么呢,我怎么听不懂?什么二十五万?”
“林冰,三个月前,城南那家酒店,财富盛宴。”王越峰每说一个词,电话那头的呼吸就急促一分,“需要我继续说吗?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之后,林冰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,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姐夫……我没办法,我真的没办法……那些人说能带我赚大钱,我一开始投了十万,真的赚了,他们给我返了三万,我就以为……我就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,还拉了朋友进来……后来钱取不出来了,他们说需要再投一笔才能解冻,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拿了你爸的救命钱。”王越峰替他把话说完了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林冰一拳头砸在了什么东西上。
“姐夫你帮帮我……我不敢跟我妈说,更不敢跟我姐说……你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把钱还上,我保证——”
“你拿什么还?”王越峰打断了他,“你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,你拿什么保证?林冰,你今年二十八了,不是十八。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车窗外的阳光很刺眼,王越峰把遮阳板翻下来,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手机又震了几下,是林冰接连发来的几条微信,长篇大论的,他没有点开看。
他现在要考虑的,是怎么跟林婷说这件事。
怎么告诉他的妻子,她从小疼到大的亲弟弟,不仅骗了全家的钱,还骗了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普通家庭的钱。
怎么告诉她,她心里那个“可乖了”的弟弟,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。
当天晚上,王越峰回到家,把手机里的帖子、照片和酒店经理的话,一桩桩一件件地放在了林婷面前。
林婷看完之后,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然后她忽然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王越峰没有跟进去。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林婷自己去消化。他可以帮她挡外面的风雨,但有些风雨是从心里刮起来的,谁也替不了。
卧室里很安静,没有哭声。但王越峰知道,那种无声的难过,比嚎啕大哭要疼得多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卧室的门开了。林婷走出来,眼睛是红的,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。她在王越峰面前坐下,握住他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
“越峰,这件事,按你说的办。”
王越峰看着妻子的眼睛,在那双眼睛里,他看到了一种以前很少见到的东西。不是软弱,不是犹豫,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生长出来的决断。
他握紧了她的手。
三天后,王越峰接到了岳母孙玉芬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孙玉芬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,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慌张。
“越峰,林冰的事……你是不是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王越峰说。
沉默了几秒,孙玉芬忽然说了一句王越峰没想到的话。
“越峰……妈之前说的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王越峰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窗外有风吹过,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地面上碎成无数光斑。
他想,有些裂痕,也许能修补,也许不能。但至少现在,终于有人愿意承认,那道墙确实存在了。
至于接下来的事——找到林冰,追回那二十五万,然后帮那些被骗的人一起报案—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至少,他和林婷,会一起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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